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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妇“颜文姜”史事辨正

2021-10-09 10:07 阅读(?)评论(0)

 孝妇“颜文姜”事辨正

 

李钟琴

 

要:孝妇颜文姜的故事闻名遐迩,但在最早文献出处——晋郭缘生《续述征记》中,只言“齐孝妇”,并无姓名“颜文姜”之名出自唐代李冗的《独异志》早在三百年前,南北朝学者顾野王在《舆地志》里记载的是“颜文妻”,“颜文姜”实乃“颜文妻”之误,后世遂以讹传讹。学界多认为“东海孝妇”故事系孝妇故事的源头,其实西汉刘向在《列女传》中记载的“陈寡孝妇”故事还要早百年左右。颜家孝妇故事,应是发生在战国末期的真实事,并非在“东海孝妇”等故事的基础上融合而成。其故事流变,成为孝文化发展极端化的一个缩影。

 

关键词:孝妇;颜文姜;颜文妻;孝文化

 

一、孝妇故事之源流

 

淄博市博山区古称“颜神”[1]9,号称“孝乡”,有山曰“颜山”,有泉曰孝妇泉,穿城而过的小河名曰“孝妇河”,皆缘于此地流传着一个著名孝妇颜文姜的故事。

目前能查到的颜文姜故事最早的文献出处,是东晋末年郭缘生在《续述征记》里的记载:

 

梁邹城西有笼水,云齐孝妇诚感神明,涌泉发于室内,潜以缉笼覆之,由是无负汲之劳。家人疑之,时其出而搜其室,试发此笼,泉遂喷涌,流漂居宇,故名笼水。[2]74

 

《续述征记》是郭缘生(生平不详)继《述征记》之后撰写的又一部行役类著作,《隋书·经籍志》说《续述征记》有二卷,但这两部书现均已佚,仅存若干篇章散见于《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等书中。

刘心明先生《博山孝妇故事探源》一文,在清人孙廷铨《颜山杂记》相关记载的基础上,对颜文姜故事的源流重新梳理,重点考证了孙廷铨未涉及到的故事源头问题。他认为,郭缘生《续述征记》的记载有两个特点:“一、从结构上看,情节大体完备。这说明至迟在东晋时期,故事的叙事模式已经基本形成。二、从人物上看,还没有婆婆的形象,也没有孝妇的具体姓名,说明流传的时间还不太长。”[3]163

孝妇名字“颜文姜”在文献中出现,目前所能见到的,载于距东晋灭亡四百多年后唐代李冗的《独异志》:

 

淄川有女曰颜文姜,事姑孝谨,樵薪之外,归后复汲山泉以供姑饮。一旦,缉笼之下,忽涌一泉,清泠可爱,时人谓之‘颜娘泉’。至今利物。[4]40

 

之后,关于颜文姜的记载多了起来。清初孙廷铨在《颜山杂记·颜文姜灵泉庙》中,抄录了宋人周沆撰写的碑记一篇、宋人商亿撰写的碑记一篇、宋神宗勅封一篇、宋代中书门下牒文一篇、宋代淄州碣子一篇、宋人陈琦《续翁姑因地记》(节录)、宋人董逌撰写的《颜泉记》一篇、宋代题名碣一则,以及金朝碑记一篇、蒙古碑一篇(节录)、元碑一篇(节录歌辞)、元人于钦《齐乘》一则、明代杨文卿撰写的碑记(节录)、明代《青州府志》一则、清代周亮工撰“国朝碑”(节录),以及孙廷铨自己撰写的碑记一篇。在这些文献中,颜文姜的故事逐渐丰满,出现了婆婆、公公、小姑的形象。其中宋承议郎陈琦的《续翁姑因地记》,将颜文姜附会成孔子学生颜回的后裔,颜文姜的公公姓李,家在邹邑李颜村;颜文姜的婆婆姓郭,家在今博山颜文姜祠所在地。颜文姜的公公系入赘到郭家。[2]84

今天广为流传的颜文姜故事,在清代之前就已基本成型,但尚无婆婆虐待颜文姜的内容。清乾隆《博山县志·列女》载:

 

颜文姜,周末时人,考《颜氏陋巷志》,为复圣后裔,初许聘李氏,夫亡,悯舅姑之失养也,往事焉。尝远汲山泉以供姑嗜,诚感灵泉,生于室中,清泠可爱,时谓之颜娘泉,即今俗称孝妇河也。姜殁而有神,后周时立祠庙祀之。[1]102

 

县志说颜文姜是“周末时人”,并引《颜氏陋巷志》说颜文姜系“复圣”颜回的后裔后周”时始建祠庙祭祀之“后周”一般称北周(557年—581年),是南北朝时期北朝的最后一个政权,存在仅仅二十四年。

可能是嫌这样的孝妇故事太简单,不感人,民间又添油加醋地增加了婆婆虐待孝妇的内容,说明在蛮不讲理的公婆面前,孝妇逆来顺受,不改孝道,以此凸显孝妇精神的可贵。这类内容,应该形成于清末民初。

1926年,谷凤田先生发表《颜神的传说》,文中说,博山有一户颜姓人家——老两口外加一个年轻守寡的儿媳妇。儿媳妇非常孝顺,但公婆却对她百般虐待,让她到七八里外的地方去挑水回家。为了防止她路上休息,还把她挑水用的水桶做成了尖底桶,这样她只能一口气将水挑回家,如果途中休息,桶就会歪倒,水即洒出。一天,少妇在挑水时遇到了一个白发老头,老头给了她一根小鞭子,让她拿回家挂在墙上,如果水缸里没水了,就拢一拢鞭梢,水缸里就有水了。说完,老头便不见了。少妇回家后按老头的话做,水缸里果然出水,这样她就不必再到七八里外的地方挑水了。少妇不再出去挑水,家里却不缺水用,公婆心生疑窦,便到儿媳屋里察看究竟,发现了挂在墙上的那根小鞭子。婆婆一把就将小鞭子拔了下来,顿时洪水暴发。少妇见状,一屁股坐在了小鞭子上,这才将洪水压住,只有一股细流从她屁股下面流出。当地民众闻讯,都去给她烧香修庙,这就是颜神庙。[5]275-276

谷凤田的叙述,与现在流传的颜文姜故事大同小异。博山民间文学集成编委会编辑的《博山民间文学集成》一书中,有一篇《颜文姜》,对民间流传的颜文姜故事作了比较全面翔实的叙述。故事大致沿袭谷凤田的叙事,增加了颜文姜嫁到郭家是为了给病重的新郎“冲喜”、婆婆对颜文姜回娘家百般刁难等内容,是目前民间流传的通行版本。[6]223-228

那么,《续述征记》的记载是不是颜文姜孝妇故事的源头呢?据刘心明先生考证,比这个记载更早的,还有《汉书·于定国传》中的“东海孝妇”故事、《后汉书·孟尝传》中的“上虞孝妇”故事、东汉高诱《〈淮南子〉训》中的“齐之寡妇”故事、东汉刘珍等所撰《东汉观记》中姜诗夫妇孝养母亲的故事和东晋萧广济《孝子传》中隗通为母取水的故事。刘心明认为:“大约在东晋时期,两汉以来流传已久的‘东海孝妇’、‘齐之寡妇’等‘孝妇’类型的故事与‘姜诗夫妇’等‘感泉’类型的故事逐渐融合,从而产生了孝妇颜文姜的故事。”[3]166-167

“东海孝妇”故事出自《汉书·于定国传》:

 

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断之,咎党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岁孰。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7]3041-3042

 

此后,学者多认为颜文姜故事的主要源头,便是“东海孝妇”故事。如吴庆《从历史地理的视角释读颜文姜孝妇故事文本》一文说:“西汉时期的博山既非文化发达区域,作为孝妇故事发源地的可能性很小,然而自有可担当此任者。”“可担当此任者”是哪个呢?该文认为,“东海孝妇故事与颜文姜孝妇故事从文本上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能在此后的传播过程中对颜文姜孝妇故事文本产生某种影响”,并为颜文姜孝妇故事“后期的文本演变奠定了基础”。[8]16

笔者则认为,目前所见的颜文姜故事的文献源头,就出自晋代郭缘生的《续述征记》。“东海孝妇”故事虽然是目前文献所记比较早的孝妇故事,但与颜文姜孝妇故事显然是两个文本,除了故事主角是个孝妇,其余并无相同之处。“东海孝妇”故事情节比较曲折,故事重点不是孝妇之孝,而是孝妇之冤,它是元代戏剧家关汉卿的名作《窦娥冤》的故事原型,与颜文姜故事实在没有多少关联。

其实,比“东海孝妇”还要早些的“孝妇”故事,是西汉刘向在《列女传》卷四记载的“陈寡孝妇”故事,说汉初陈地有个少妇,十六而嫁,丈夫从军战死,少妇矢志不嫁,纺绩为业奉养婆婆二十八年,汉文帝特派使者赐之黄金四十斤,号曰“孝妇”。[9]119-120“陈寡孝妇”故事发生在汉文帝在位期间(前180年—前157年),“东海孝妇”故事发生在汉代名臣于定国生活的年代(前110年之后—前40年),如果论孝妇故事源头的话,“陈寡孝妇”比“东海孝妇”早了一百年左右,无疑更有资格。

 

二、孝妇姓名、里籍以及事发生年代

 

在《续述征记》中,未出现“颜文姜”之名,只是以“孝妇”代之。对于孝妇的里籍,《续述征记》记载得比较含糊:“梁邹城西有笼水,云齐孝妇诚感神明……”说明孝妇是齐国人,梁邹城西边的笼水,即因孝妇而得名。

晋代之前的梁邹城在什么地方呢?《汉书·地理志》载:“济南郡,户十四万七百六十一,口六十四万二千八百八十四。县十四:东平陵,邹平,台,梁邹,土鼓,於陵,阳丘,般阳,菅,朝阳,历城,猇,著,宜成。”[7]1581梁邹属于西汉济南郡的一个县。《读史方舆纪要·卷三十一》“梁邹城,(邹平)县北四十里。汉县,属济南郡,高帝封功臣武虎为侯邑。后汉亦曰梁邹县,晋省。宋置梁邹戍。”[10]1467可知,梁邹城最初由汉高祖刘邦封给了功臣武虎,其位置在今山东邹平县北。

这么说来,难道颜文姜的故事发源于邹平县北的梁邹邑吗?位于邹平县南部、相距百里之外的博山又怎么变成了孝妇故乡?

其实,《续述征记》里说的是“梁邹城西有笼水”,重点是“笼水”,而不是梁邹城。笼水即今淄博境内的孝妇河。据《水经注疏补》,笼水又写作泷水,有的书误抄作“陇水”。“孝妇河源出博山县颜神镇孝妇祠下,即古泷水。”[11]759《读史方舆纪要·卷三十一》载:“孝妇河,在(邹平)县东。源出青州府益都县之颜神镇……又谓之笼水。”[10]1468《续述征记》说笼水在梁邹城西,梁邹城只是笼水的一个参照点,并非说颜文姜故事发生在梁邹城。吴庆《从历史地理的视角释读颜文姜孝妇故事文本》一文便认为:“就故事内在逻辑而言,齐孝妇应在博山,而不能以博山言笼水,却说是梁邹城西之笼水,实乃当时笼水源头附近区域偏僻荒芜,无法表明相对地理方位,于是依托虽处笼水下游而位置紧要、为人熟知的梁邹城进行相关表述。”[8]17这个分析是合理的。

关于齐孝妇事的发生年代,由于到了西汉才有梁邹城,遂有学者认为事发生在魏晋时期。如任滨雁《试论博山地区颜文姜传说及信仰》一文认为:“西汉始有梁邹城之名,因此说传说中的颜文姜生活在西汉之后的三国魏或西晋时期。”[12]29刘心明则认为发生在东晋时期。[3]166-167

而清乾隆《博山县志·列女》说颜文姜是“周末时人”,即战国末期人。西汉初年便有了梁邹城流经梁邹城的笼水因孝妇故事而得名,说明在西汉之前,齐国孝妇故事已有流传,否则就不会有“笼水”之名。

关于颜文姜”这一非常奇怪。葱姜蒜的“姜”字在简化前写作“薑”,与“姜”是含义不同的两个字。“姜”与“妫”“邵”“邰”等字一样,除了用作姓氏或地名,并无其他含义,因此几乎不会有人用“姜”作为名字。如果有人将某个没有其他释义的姓氏作为名字,那此人的名字应该与这个姓氏有着某种关联。

姜太公封齐建国之后,齐地姜姓女子多叫“某姜”,如文姜、宣姜、夷姜、定姜、敬姜、哀姜、棠姜、孟姜……姜系女子之姓,姓前的字或是谥号、或是其夫君的谥号、或是其夫君的封地之名,她们自己并无名字。春秋时期有个大美女文姜,系齐僖公之女、鲁桓公之妻、鲁庄公之母,曾与同父异母兄齐襄公诸儿私通,导致鲁桓公被杀。有人还发表一篇题为《颜文姜祠与文姜关系考》的论文,说颜文姜祠祭祀的就是这位文姜[13]65-70颜文姜祠始建于北周,距春秋时期的文姜已有一千多年,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如果齐孝妇本姓姜,那么“文姜”前面的“颜”字又作何解呢?

清初学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引用《舆地志》的一条记载,可使齐孝妇姓名、里籍以及故事发生年代等谜团迎刃而解。其“卷三十一”载:

 

《舆地志》:“战国时,齐人颜文妻事姑孝,常远汲以供姑嗜,一旦甘泉涌于室内,常以绩笼盖之,笼发而泉涌,因名笼水。”《集异》作颜文姜,误[10]1468

 

顾祖禹提到的《集异》,可能指李冗的《独异志》。以“集异”为书名的籍有三种,一是南朝宋郭季产的《集异记》(今仅存佚文),二是中唐薛用弱的《集异记》,三是晚唐陆勋的《集异志》。但这三种名为“集异”的小说集中,并无“颜文姜”之名。不管是《集异》还是《独异志》,顾祖禹认可《舆地志》的记载,认为将“颜文妻”写作“颜文姜”是错误的,他没有用“似误”、“恐误”之类表示不确定的词,而是斩钉截铁地表示:“误。”

《舆地志》是南朝梁陈之际学者顾野王编纂的一部地理著作,原书为三十卷,在北宋时仍有流传,可惜在宋代之后亡佚,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舆地志》,系清代学者从《太平御览》等书中辑佚而成。此书“集汉魏以降二百多家地理书之大成,为全国性地理总志,代表了南朝地学发展的最高成就,是继《汉书·地理志》后又一开地学体例先河的地学巨著。”[14]2此书不仅对山川古迹之典故进行了详细考证,还注明其文献出处,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舆地志辑注·卷十二》云:“战国时,齐人颜文妻事姑孝,常远汲以供姑嗜。一旦甘泉涌于室内,常以绩笼盖之。笼发而泉涌,因名笼水。”[14]98这是继东晋郭缘生《续述征记》之后关于齐孝妇一则比较早而且非常重要的记载,它颠覆了长期以来人们习以为常的一些认识。

第一、明确了孝妇故事发生在战国时期的齐国。这与乾隆《博山县志》说孝妇是“周末时人”相符。有些学者认为颜文姜故事发生在汉晋之间,是错误的。

第二、孝妇生活在笼水发源地博山,而非笼水下游的梁邹城。今博山地区在战国时期属于齐国地界,为笼水源头,但此地在西汉时期尚寂寂无名,因此《续述征记》以比较有名的“梁邹城”作为笼水地标。

第三、孝妇并不叫颜文姜,而是颜文之妻。“妻”与“姜”字型相近,“颜文姜”乃“颜文妻”之误。很可能是后人根据《舆地志》或更早些的文献记载产生的传抄之误。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顾野王在《舆地志》中将“颜文姜”误写作“颜文妻”呢?笔者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如前所述,人们基本上不会把用作姓氏的“姜”字取作名字。“颜文姜”之名的出现,最早见于李冗的《独异志》,《独异志》成书于唐宣宗至僖、符元年间(公元846—874年),而《舆地志》成书于公元559年前后,“颜文姜”的出现,要比“颜文妻”晚了三百年左右。何况,先秦时期妇女地位不高,典籍中有名有姓的女性人物比较。西汉刘向编《列女传》,书中妇女多以“某某妻”“某某母”“某某夫人”“某某女”为称,如“晋赵衰妻”“楚接舆妻”“楚老莱妻”“齐相御妻”“齐杞梁妻”等等,称齐国孝妇为“齐颜文妻”,符合时人对妇女的习惯性称呼。

是知现在俗传的“颜文姜”,乃是“颜文妻”之误。齐国孝妇姓名不详,并非嫁到郭家或李家,而是嫁到了颜家,丈夫名叫颜文因此孝妇被称作“颜文妻”。如此说来,颜文姜祠,应叫颜文妻祠。唐代李冗改“妻”为“姜”,莫名其妙,可能是抄写错误。不料后世以此为据,颜文姜之名越传越广,人们将错就错,如今想改正也难矣。

那么,颜文是何许人也?恐不可考了。

 

三、“颜文姜”故事之荒谬处

 

对于“颜文姜”文献资料的梳理、存录,颜神镇(今淄博市博山区)人孙廷铨厥功至伟。

孙廷铨,字枚先、伯度,号沚亭,明崇祯十三年进士,顺治二年出仕清廷,历任兵部、户部、吏部尚书,拜内秘书院大学士。康熙三年,孙廷铨致仕还乡,著述以终,谥文定,博山人称之为“孙阁老”。他的《颜山杂记》记载了博山地区的风土人情、古迹碑碣以及物产等等,是一部具有重要地方志价值的著作。在此书“卷三”中,孙廷铨搜集了关于颜文姜的各种文献资料,并撰《笼水辨》一文,对颜文姜故事的七大不合情理处进行质疑。孙廷铨认为,作为孝顺之人,不该将家中出现神泉这样的大事瞒着公婆,况且瞒也瞒不住;大孝之家,不应该婆媳间互不信任;神灵(天)貌似怜惜孝妇,实际上是想满足婆婆的欲望,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瞒她?神灵既然想帮忙,那就不该使神泉变成祸水,坐视孝妇家宅被淹而不管;如果神灵厌恶孝妇的婆婆,那就不该为之生出神泉……[2]90-92

廷铨从情理、逻辑上分析了颜文姜故事的荒唐无稽,如果再看之后被人们加进去的婆婆虐待孝妇的内容,则谬误更甚。颜家儿媳在丈夫早亡之后,辛勤劳作奉养公婆,公婆没有任何理由虐待之。为了突出、拔高颜文姜的大孝、纯孝,后人编造出公婆对她百般虐待孝心不改的内容,实在不合情理。为了防止孝妇挑水途中休息,公婆竟将木桶做成尖底,简直匪夷所思,大大超出了人之常情。更匪夷所思的是,颜文姜居然逆来顺受,无怨无悔,直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此事感动了神仙太白金星,太白金星送颜文姜一根小鞭子,让她将鞭子放在水缸里,只要提一提鞭子,水即满缸。太白金星帮助了颜文姜,却对导致颜文姜苦难生活的重要因素——邪恶的婆婆听之任之,既没有惩罚之,也没有警告之,而是以满足恶婆婆的欲望为解决之道。只扬善不惩恶,则善不胜恶;只扶正不祛邪,则正不压邪。这是颜文姜故事最令人愤懑之处。今之博山文姜广场上有一巨大石雕,乃颜文姜手提一只尖底水桶的形象。这只尖底水桶,把一个令人称道的孝妇故事,变成了教人愚忠愚孝的教材,难怪宋神宗封颜文姜为“顺德夫人”,一个“顺”字,道出了统治者弘扬孝文化的隐衷。颜文姜故事的流传演变,可谓孝文化发展极端化的一个缩影。

 

四、孝妇事缘何未跻身“二十四孝”

 

战国末至西汉初,可能因为地处偏僻,颜家孝妇故事尚不闻名这由西汉刘向《列女传》收录了发生于汉文帝时期的“陈寡孝妇”故事,却未收录发生在战国末期的“齐颜文妻”故事,即可看出。

晋代之后,颜家孝妇故事流传渐广,南北朝时期梁朝刺史高霸曾祭祀孝妇以祈雨今之颜文姜祠旧称颜神庙灵泉庙”,最早建于北周,重修于唐天宝元年,宋熙宁八年扩建,宋神宗特封孝妇为“顺德夫人”,并赐“灵泉庙”为祠额。[2]79其后,“顺德夫人”颜文姜的名气越来越大,文人墨客凡到此地者多有吟咏篇章传世。

而奇怪的是,元人编辑著名的“二十四孝”,却未将这个著名的孝道故事列入。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很难用其他语言进行准确翻译,这个概念就是“孝”。用“爱”“尊敬”“亲情”“顺从”“侍奉”等意思都无法完整地概括孝的含义。《说文解字·卷八上》这样解释“孝”字:“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15]173从字型上看,“孝”是儿子背负着老子可见“善事父母”是“孝”的最基本的意思。孔子解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16]221儒家提倡的孝,事亲(善事父母),仅是第一个层面;事君(善事君主),则是高于事亲的第二个层面;最高层面,是“立身”。怎样才算是“立身”呢?即“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在专制社会里,君主掌控一切资源,拥有对天下臣民生杀予夺之大权,所以,一个人是不是能够“立身”,要通过“事君”来实现。可以说,一个人的孝是不是合格,最终要看其“事君”是不是合格。这么一来,事亲必然走向忠君,孝文化也就必然变成忠君文化。孝道的核心和终极目标,就是忠君。孝文化成为专制文化的理基础,也就水到渠成了。因此,孝道多是针对男人而言,对女性的要求似乎不那么严厉。元人将从上古到隋唐的二十四个著名孝道故事辑录成书,绘成《二十四孝图》流传世间,影响巨大,其中基本上都是孝子故事。因为忠君是君王对臣子的首要要求,只有男性才能出仕,女性无关政治,大概还入不了《二十四孝图》作者的法眼。

然而,“事亲”毕竟是孝文化冠冕堂皇的最基本要求,“善事父母”是一个世人都能接受的道德规范。孔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杨伯峻先生解释道:“孝顺爹娘,敬爱兄长,这就是‘仁’的基础吧!”[17]2对一个家庭来说,要求子孙孝敬父母固然极为重要,而要求家庭的重要成员——儿媳孝顺公婆,当然亦不容忽视。儿子在外做事,儿媳在家操持家务,与公婆朝夕相处,是否孝顺,对于家庭和睦,比儿子的作用更大。所以,“二十四孝”中,也涉及孝妇故事,但充其量只有一个半。一个,指“乳姑不怠”:唐代高官崔琯的祖母唐夫人,因婆婆长孙夫人年高无齿,每天给长孙夫人喂奶,如此长达数年。[18]132半个,指“涌泉跃鲤”:汉代姜诗夫妇“事母至孝”,夫妻俩每天都到离家六七里外的长江汲水供母亲饮用,并以鱼脍奉养母亲。某日姜诗之妻庞氏取水晚归,姜诗怀疑她怠慢母亲,将她逐出家门。庞氏寄居在邻居家中,昼夜纺纱织布赚钱托邻居将钱给婆婆。婆婆得知后,令姜诗将庞氏接回。庞氏回家这天,院中忽然出现涌泉,味与江水相同,每天还有两条鲤鱼跃出。[18]75“乳姑不怠”“涌泉跃鲤”故事中的孝妇,其实仍是作为孝子的附属品而存在,归根结底还是旨在教育男人由事亲而忠君。崔琯的祖母唐夫人是个孝妇,其“乳姑”孝行使崔琯深受教育,对祖母唐夫人也很孝敬。崔琯后来官至检校吏部尚书、充山南西道节度使“涌泉跃鲤”故事中庞氏的存在,也只是为了突出大孝子姜诗的孝行。

可见,古代对孝道的宣传,主要是为了教育男人忠君。在男权社会里,男人是不是具有忠君思想,对君王来说非常重要。而女人只是作为男性的附庸而存在,对政治经济社会的影响微乎其微,是否孝顺公婆,与皇权统治关系不大,因此不受卫道士们的重视。颜家孝妇故事,是一个单纯的儿媳孝顺公婆的故事,里面没有孝子,只关乎家庭伦理而未上升到忠君的政治高度,于是没有被列入“二十四孝”,这可能是主要的原因。

 

五、“齐颜文妻”事的真实性问题

 

刘心明先生认为,博山颜文姜故事是在两汉以来流传的“东海孝妇”等“孝妇”类型的故事与“姜诗夫妇”等“感泉”类型的故事基础上,经过融合而产生于东晋时期。这个观点,实际上否定了“齐颜文妻”故事的真实性。

笔者认为,考察《续述征记》和《舆地志》的记载,颜家孝妇故事是真实可信的。孝妇乃齐人颜文的妻子,经常外出挑水供婆婆饮用。某日,其家中突然出现一个泉眼,孝妇便用棉麻织成的盖子(绩笼)将泉眼盖住。岂料泉水越涌越大,形成小河,这就是笼水(孝妇河)的源头。

孝妇外出挑水供婆婆饮用,并无奇特之处。故事奇就奇在“甘泉涌于室内”。那么,“甘泉涌于室内”有没有现实可能呢?

博山“邑以山名,又以水著”,民国《续修博山县志》记载名泉就有45个。[1]196-198《博山山水》载:“曾以‘山东第二泉城’闻名齐鲁的山城博山,三面环山,一水中分,‘山水之富,冠绝淄境’,泉流棋布。”[19]181颜文姜祠一带的泉眼尤其多,如孝妇泉(又名灵泉)、大洪泉、雪浪泉、柳林泉等等,组成了神头泉群。20世纪60年代之后,虽然因地下水开采导致部分泉眼干涸,但颜文姜祠一带的孝妇泉、大洪泉、雪浪泉仍长年不竭。每逢雨季,一些冬春干涸的泉眼也泉水喷涌,路边常有泉水到处流淌。在自然生态良好的两千多年前,如果恰在雨季,这一带人家院落中突然冒出一股泉水,是完全有可能的。当时孝妇泉颜家冒出,人们惊为神迹,附会成颜家媳妇孝感神明,是很正常的。

总之,根据文献资料和地理、遗迹的相互印证,发生于战国末期的“齐颜文妻”故事,是真实可信的。而自唐朝之后,“颜文妻”被讹传成“颜文姜”,并且被添加进一些不合情理的内容,“出于巫祝夸诞之词,成于愚氓轻信之口。学者不察其害义,遽又援以入书”[2]92,质朴无华的事变成了荒诞不经的神话传说,真令人啼笑皆非。

 

参考文献

 

[1] 凤凰出版社编选.中国地方志集成·山东府县志辑[M]:7册,乾隆博山县志·民国续修博山县志.南京:凤凰出版社,2004.

乾隆博山县志·卷一:“周末齐国西南郊长城岭下之北鄙,有孝妇颜文姜居岭下,殁而有神,故后世目其地为颜神。”

[2]孙廷铨.李新庆校注.颜山杂记校注[M].济南:齐鲁书社,2012.

[3]刘心明.博山孝妇故事探源[J].民俗研究,2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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